Monday, April 26, 2004

對山野有情的生態家

文/劉宇青採訪

「我正大步一腳向前踩下去時,一條蛇突然猛地從我腳底竄出,」致力生態保育的靜宜大學副校長陳玉峰講述二十多年前做森林研究的山林奇遇,「我的腳停格,慢慢倒退回來,那條蛇大約在心底罵了一陣我的粗魯無禮之後,就走了。我鬆了一口氣,繼續向前邁進,一抬頭,赫然發現一條赤尾青竹絲在我頭頂不到五公分的距離,」被迫和青竹絲對望的陳玉峰,只能保持冷靜再冷靜,所幸青竹絲大約覺得這個人還不討厭,不多久便轉身離去。

為了做樹口普查,險些遭毒蛇熱吻的陳玉峰老神在在地說:「在野外發生任何情況,倒帶一格就對了。我相信具備自然知識及經驗累積之後,慢慢就會形成一種篤定,這種篤定會讓你想到,我沒有害你之心,你也沒有害我之意。」

出生在雲林北港小鎮的陳玉峰,曾投入台灣保育史上第二波森林運動,搶救棲蘭山區檜木林,並首創全國第一所生態學研究所,近來更獲得總統文化獎鳳蝶獎,在得獎同時,仍不忘提出反對建造蘇花高速公路的保育議題。二十餘年來,透過社運、寫作、教育,強烈地傳達他對自然生態的關心。而他對於植物的熱愛,則起源於就讀台大植物系時頻繁接觸野外植物而來。

當時只要是星期假日,陳玉峰必定在野外採集植物,「有花必採,有果必摘,標準的採花大盜,」他哈哈笑著說,「也許是接觸多了,日久生情,我開始想要接觸所有的植物。」有了認識、了解後,陳玉峰慢慢發覺,課堂上教的東西似乎和實際情況不同。「很多調查都是直接套用西方的理論,絲毫未顧及現實,」他說。例如要去調查一座山而取樣區,但樣區大小、地點的決定,人人不同,「十個人進入山裡,會出現十種不同的結果,這哪叫科學研究,這根本是藝術創作嘛。」

當時,沒有人能夠給陳玉峰解答,「我開始反抗,並且想自己解決這個問題,」他說。大四,陳玉峰選定了最複雜的南仁山做研究。「既然沒有人知道怎麼做,我就從山頂殺到山腳,做個最徹底的地毯式調查。」

為了實行這項大工程,首先要在密林中每公尺拉一條繩索做標記。陳玉峰獨自一人上上下下牽起密如蜘蛛網的標線。「每天我起碼被五、六隻螞蟥吸血,螞蟥吃得太飽就掉到鞋底被踩成扁平狀,晚上一脫鞋,就掉出一片片的螞蟥,」回想過去,陳玉峰仍覺有說不出的噁心。

好不容易牽好繩索準備調查,卻又迎來最致命的一擊。「一百平方公尺的範圍裡,出現數十種樹,幾十種草本,竟然有超過一半我不認得,」陳玉峰苦笑著說,「我在台大念了四年,認識的植物可能連老師都沒我厲害,沒想到……」「我記得很清楚,」陳玉峰說,「那天中午,我一個人端著冰冷的便當在南仁山頂,吃也吃不下。想到現在的處境,不禁悲從中來,在山頂放聲大哭。」但,哭完後怎麼辦呢?「還是得做下去,不然怎麼辦?」他說。於是,陳玉峰擦乾眼淚,將不認識的植物一一採下編號,回來再查。「一開始非常緩慢,到後來,就像開車,空檔、一檔、二檔、三檔,進行的速度愈來愈快。」每棵樹、每株草,陳玉峰都詳細做紀錄。「我愈做愈美妙,」陳玉峰說,「發現從山頭到山頂,每種植物分布的曲線就像五線譜,常態分布也好,兩端分布也好,都是井然有序的。」

發現了上帝布下的美妙音符,那種快感,是陳玉峰認為研究裡最幸福的時光。「那時只要有陽光,而我沒有在野外做調查,心裡就會有罪惡感,」他說。只要在野外,陳玉峰就通體舒暢,覺得真理與自己把臂同行,植物都是自己的遠親近鄰。一九八一年,陳玉峰第一次上阿里山,但這趟阿里山之行,卻讓陳玉峰失望,原本的檜木原始林被無知的人濫砍殆盡,補上的都是外來種的柳杉。陳玉峰言語激動地表示:「阿里山已經不是一個天然地方,那裡是自然的廢墟,檜木的墳場,是外來種的天下。」

雖然陳玉峰沒能在阿里山上採集到奇花異卉,卻結識了終生伴侶陳月霞。兩人在相識兩個多月後相約登玉山,攻上玉山頂時,山頂出現一團人面獅身狀的雲,靜立在他們面前。「我想像,這是鎮守玉山的山神,」陳玉峰說,「祂出了個題目給我,若答不出來,就不准出山。」這個問題是,回答整個玉山所有生命的前世與今生。

「這是要我回答上帝打翻的拼盤,我必須回到時空裡,把生命的來龍去脈交代出來,」他說。而此後幾十年,陳玉峰一直在做這件事。一九九五年,他終於出版了《台灣自然史》,交代了玉山生命的演化。

沈浸自然界多年,陳玉峰也自植物身上學習很多。有一次他發現一朵奇花,興奮得當場就要拿出枝剪喀嚓剪下,「但當我正要下手時,突然停住,」陳玉峰說,「我問我自己,憑什麼我可以扮演上帝,決定這朵花的生或死?做研究就可以摧殘生命嗎?」不管陳玉峰提出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沒辦法解答這個問題——憑什麼,可以決定一個生命的生或死?

「最後我還是剪了,但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陳玉峰說,「一個月後,我訂出了四條採集倫理:一,單株不採、二,稀有不採、三,採時儘量維持它的生機、四,採下必有用。」從熟悉山林,產生情感,到自我約束,形成規範,其實是一整套文化的形成過程。

「這二、三十年,我一直有個溫柔的遺憾,」陳玉峰說,「遺憾我無法和我的同胞分享我在山林野地裡的喜悅、興奮、驚異、感動、冥思、曼妙、憂愁與哀傷。我後來想,為什麼我這十五年來能那麼慷慨激昂地為山林戰鬥?我想這是因為這土地山林中一草一木,都是我的老師、朋友、親戚、愛人、兒女。」於是,不需要虛情假意,也不必無病呻吟,那種濃烈的情感,就是陳玉峰最自然,也最深的戰鬥力。

fr.: http://epaper.pchome.com.tw/archive/last.htm?s_date=last&s_code=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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